分享
丁香医生审稿专业委员会同行评议通过

吉林农业科技学院部分宿舍「全阳」,有学生转移前在户外等待一夜

2022-04-14作者:偶尔治愈

3 月 11 日下午 3 时,吉林疫情防控工作新闻发布会通报,该省已成立高校专班工作组,强化校园管控、核酸检测、环境消杀、生活物资保障、督导督查等工作措施,力争在最短的时间内遏制疫情在校园传播。

为此,当地调集了 300 辆大巴,对吉林农业科技学院的学生进行转运。截至 11 日上午 8 时 5 分,共转运学生 6556 人,并组织 85 名带队老师随车保障,实现学生全部转运,下一步将对学校进行全面消杀。

流调数据显示,3 月 6 日至今,该校共报告了 74 例核酸阳性,其中 50 人为无症状感染者。部分学生一度被安排在图书馆、体育馆、教学楼,没有被及时转移到医疗机构。另据一些学生反映,该校可能存在「阴阳混住」、核酸检测聚集、物资短缺等问题,在网络上引起广泛关注。目前该校党委书记张立峰已被免职。


3月10日晚,等待了六七个小时的学生准备上车。

图源:受访者提供



破防


对于吉林农业科技学院的学生王磊而言,3 月 5 日是感知到危险的起始点。

那天上午,他正在图书馆自习,突然得知闭馆的消息。「图书馆的老师说,疫情升级了。」回到宿舍,舍友们告诉他,九公寓被封了。

在惶恐中度过了半日,夜里,校园软件上弹出通知,其他公寓也将实行封闭管理。这份通知印证了大家的猜测,封闭管理的原因是「一名学生在核酸检测中初筛呈阳性」。

该生是当地卫健委后来公布的第 31 号确诊病例,对其的描述是,「现住九站街道吉林市某科技学院宿舍,医疗机构应检尽检筛查新冠病毒核酸阳性,现已转入定点救治医院隔离治疗」,没有更详细的流调信息,因何感染尚未可知。

通知所提到的那次检测是在前一日进行的。由于 3 月 3 日吉林市出现了 4 例确诊,疫情防控工作领导小组研究决定,4 日上午开始,在城区开展全员检测。

该校一位女生向「偶尔治愈」描述了那次检测的场景:每个学院找了一个地点集合,天气很冷,她站着吹了半个多小时的风,其他学院似乎花费更长时间,后来排队等待检测「也用了很久很久」。


校园软件中的通知。

图源:受访者提供


坏消息来临的时候,距离王磊返校不足十日。

他未曾想到学校会破防。返校时,学校要求提供 48 小时内的核酸阴性报告,2 月 28 日,所有已返校的同学还集中进行了一次核酸检测。

后来确诊的学生朱庆告诉「偶尔治愈」,学校原本的安排是,开学前两周先在宿舍上网课,如果没有出现问题,第三周再调整回线下授课。3 月 1 日,吉林省珲春市出现疫情,学校也通知学生们加强防护。

朱庆住在情况最严重的九公寓,他是较早确诊的学生之一。4 日的全员检测,他的结果是阴性,但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出现咳嗽的症状。7 日上午,他得知自己在前一日的 10 合 1 混检中查出阳性。经过单独采样,最终在 8 日早上确诊。

回溯返校后的短短几日,他怀疑自己是在食堂中招的。「我的生活非常规律,除了固定时间去食堂,没有出入过其他公共场所。而且往返路上都是戴好口罩的,只有吃饭的时候会摘下口罩。」

香港大学生物医学学院教授、病毒学家金冬雁对「偶尔治愈」表示,像吉林农业科技学院这样爆发聚集性疫情,在其他国家也常见,学校、监狱、劳工宿舍等人员密集的场所,属于高危场所,未来应该进一步加强对这类高危场所的防控。

3 月 9 日的发布会上,吉林市卫健委党组书记罗兵介绍,当地本轮疫情病毒基因序列为奥密克戎 BA.2 进化分支。金冬雁称,BA.2 传播性强,有研究显示,其传播性可能达到原始奥密克戎毒株的 1.5 ~ 2 倍。目前香港疫情涉及的也是这种毒株,在年轻人中传播很快,大部分是轻症或无症状。



隔离


3 月 5 日深夜,王磊开始了公寓楼内的隔离生活。

据悉,该校共有 13 座公寓楼,每座大约 5 层,每层有 40 多间宿舍。王磊告诉「偶尔治愈」,在公寓楼内是可以自由行动的,因为宿舍没有独立卫浴,每层楼的公共洗漱间和厕所,是他们不得不造访的地方。

另一座公寓楼的女生记录下了当时的诸多不便:因为浴池在公寓楼外,封楼也就意味着无法洗澡;好不容易在洗漱间洗了头发,公寓楼下能吹头发的房间不能去,宿舍里又无法使用吹风机,只能等着自然风干;有些女生在生理期,卫生巾告急,也没有得到很好的处理……

最初两三日,大家在宿舍照常上着网课。学校发了一些莲花清瘟胶囊,「口罩一个宿舍两包,总共 20 个」。有志愿者在公共区域喷洒消毒水,一日两次,但宿舍内部并没有进行消杀。

每天,他们按楼层分批下去做核酸检测,是 10 合 1 混检。王磊记得,「当时虽然要求戴好口罩,但每个人之间的间隔并没有严格把控」。直到 3 月 9 日,检测形式才改为上门采样。


学校发放的胶囊和中药饮片。

图源:受访者提供


金冬雁表示,现在国内不少地方还沿用过去的防控方法来应对疫情,比如进行全员核酸检测,有的地方会采用 20 合 1 混采。一般情况下,混采能提高检测效率,但像吉林农业科技学院这波疫情,发现有不少感染者后依然采用混采检测,就延误了时机,重新检测会拖慢处置时间。

除了九公寓的第一例「初筛阳性」,王磊再也没有从官方途径得知任何校内的确诊信息。他听一些同学说,越来越多的公寓楼出现确诊,10 合 1 混检显示阳性的人,有些甚至睡在了图书馆,「几张桌子拼凑起来便是一张床」。

朱庆 7 日拿到混检阳性的结果后,被带到一栋教学楼隔离。那栋楼每层有大约 40 间教室,有两三间被用来隔离,其他教室空着。朱庆到达的时候,教室的桌椅已经被搬到走廊,后续老师又送来了行军床、被褥、枕头,大家自己布置了休息的区域。

每间教室住 10 名学生,平均间隔四五米,需要一直穿着防护服。朱庆说,同屋的学生几乎没有接触,「像狼人杀一样,都在等着谁是狼人」。

「最后发现,我是那个狼人。」

8 日早上,朱庆接到疾控中心的电话,对方要统计他近 14 天的行程信息。随后,他得知自己单采结果呈阳性。

他被带到另一间教室,里面都是单采为阳的同学。「在那里待了一上午,下午救护车把我们拉走了,去了四六五医院(吉林医药学院附属医院)。」

与此同时,他的 5 个舍友都发烧了。和辅导员通话后,志愿者把他们送到了神内公寓。后来,整个宿舍全部确诊阳性。

并非所有阳性或发热者都被转移到了公寓楼外。一段网传视频显示,在情况最严重的九公寓,几名戴口罩的学生与一位身穿防护服的男性高声争论,其中一人说道,「我们寝室三个发高烧的,一个 39 ℃,两个 38 ℃。」。另一段视频中,学生们强调着,「阳性一天了,什么说法都没有」。

朱庆坦言,确实存在转移不及时的情况。「学校人手太紧张了,我认识的一个老师,每天工作接近 20 个小时。」


一些学生被集中安置在体育馆。

图源:受访者提供


王磊并不十分清楚,疫情是何时蔓延到自己所在的公寓楼的。实际上,它已经离得很近了——10 日上午,王磊的一位舍友查到自己的核酸结果呈阳性。

「大家在同一间宿舍,食物和物资都是统一发放的,不可避免会有一些接触。」而且,在宿舍里也不是时时刻刻戴着口罩的。也就是说,王磊和其他舍友也面临着不可忽视的风险。

王磊认为,并不能排除舍友是在公共区域交叉感染的可能性。「他之前混检时都没有问题,虽然大家减少了出门的频率,也加强了防护,但在洗漱的时候,还是要摘掉口罩的。」

长期关注疫情的科普大 V 庄时利和告诉「偶尔治愈」,他能理解这次疫情中吉林农业科技学院学生们的恐慌和家长们的焦虑。其实按目前相关要求,这些学生应该至少打过两针疫苗,20 岁上下的年龄段,即便感染了奥密克戎,重症率很低,死亡几乎没有。

但这次吉林农业科技学院对疫情的处置明显有问题,比如网上反映的将感染者和密接者隔离在一起、将阳性学生封闭在宿舍等,这些处置不当,才是导致学生及家长恐慌、愤怒的原因。



转移


3 月 10 日下午,我们与王磊取得联系时,他正在公寓楼外等待转移。

他的舍友查出阳性后,向老师汇报了自己的情况。不久,防护服送到了,宿舍里每人一套。王磊和舍友收拾好行李,穿上防护服,随时准备下楼集合。

王磊是下午一两点下楼的,那位阳性的舍友更早些。两批人隔了十米左右,王磊能看到舍友的队伍,听到老师在统计人数,他所在的公寓楼,那时有 27 个核酸阳性的学生在排队。

像他们一样在户外等待的学生还有很多。据央视新闻报道,学校外集结了 30 辆大巴,每辆车核载 55 人左右,车辆经过消杀后将陆续进入校园。密接、次密接的学生是优先转移的对象。

王磊在户外等待了 6 个多小时。昨日吉林市的温度是 -3 ℃ ~ 11 ℃,风力 4 ~ 5 级。学校没有提供保暖和取暖措施,太阳落山后,王磊开始觉得难熬。「脚已经冻得疼了,手打字也不太方便。」

同楼那批阳性的同学,在冷风中站了 5 个小时后,被带进一栋教学楼,做短暂的休整。

晚上近 8 时,王磊终于登上转运车辆。他饥肠辘辘,午饭就没来得及吃,这下晚饭也泡汤了,毕竟不能在车上暴露口鼻。听说目的地在长白山附近,车程要五六个小时。「没办法,只能听从安排了。」

车子驶离了吉林市,地图上的光标沿着国道一直向南。王磊睡睡醒醒,途中,前一日单独采样的核酸结果出来了,是阴性,其他几个舍友也是,他总算放心了些。

此时,轻症的朱庆已经住进位于某县级市的方舱医院了。他的几位舍友,还在吉林市内的医院接受治疗。

朱庆和另一位九公寓的学生住一间房,闲暇时,他会打打游戏,或者和家人朋友聊聊疫情,偶尔也听室友弹弹吉他,放松一下。

每日,医护人员会给大家发放连花清瘟。朱庆依然在咳嗽,因此另加了止咳药。昨夜,他咳到一点多还没有睡着。

3 月 11 日凌晨 3 时左右,经过 7 个小时的走走停停,王磊乘坐的大巴到达了白山市的一家酒店。等到办好入住,天已经亮了。

他阳性的室友被拉到距离吉林市二百多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在宿舍群报了平安,说自己住进了医院的多人病房。

直到安顿妥当,王磊才敢和家人说明情况。父母远在南方,王磊不想让他们干着急。「他们不看社交媒体,应该不知道我们学校这么严重,只知道吉林市有很多确诊。」

知道儿子成了密接,王磊的父母很是紧张,百般叮嘱注意防护和保暖。「平时和爸爸聊天不多,今天爸爸都主动问了好多。」

报完平安,王磊久违地洗了个澡。隔离点发放了早餐,四个奶油小馒头、一个鸡蛋、一些咸菜,一碗粥。「可能是饿太久了,吃了一点就觉得饱了。」

他点开朋友圈,一些非密接的同学还在转移途中。「他们是昨晚集合的,在操场上等了一夜,吹了一夜冷风,直到今早才上车。」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学生皆为化名。张璐瑶、师捷对此文亦有贡献。)

撰文:陈怡含 李华良

监制:李晨

首图来源:受访者提供

相关文章

cover
地下黑中介哄骗年轻女性高价卖卵的事屡见不鲜。在「高回报」「无害无痛」的包装下,黑中介诱惑了大量女孩,非法取卵,然后转手倒卖。卖卵的女孩并不知道,自己的健康成了被贱卖的廉价品。希望这篇文章,能让更多人了解捐卵黑市的存在,认清黑中介「伤人取卵」的嘴脸。新闻曝光,上海一所高校的学生发现,教室抽屉里被张贴了大量捐卵的小广告,扫上面的二维码会跳转到一家捐卵机构。图片来源:新闻截图女生寝室楼里,也被人在显眼位
cover
今年 3 月,大程子的一条视频在 B 站火了。视频的内容是她上班和通勤的日常,播放量很快突破了 30 万。她驾驶电动轮椅穿越大街小巷,一个人从家到公司,工作、吃饭、开会,最后坐在自己的公寓里,给出残疾人求职的建议。弹幕铺满了整个屏幕,加油、鼓励的留言将这个 29 岁的姑娘包围。图片来源:视频截图大程子是一个重症脊髓灰质炎(俗称小儿麻痹症)后遗症患者,由于运动神经受损,双腿肌肉缺少力量,从小无法行走
cover
这是偶尔治愈的第 10 个口述故事而立之年的浙江人老金出差到吉林市,没想到中了新冠病毒的招,先是密接、后来阳性,期间转阴又复阳,从住隔离酒店、方舱,一直到被转运到四平市的医院。所幸老金一直是无症状,吃睡如常。  老金的网名是「绍兴老酒散打代购」,不少人以为他是酒贩子。老金解释,这只是自己用的一个梗,其实他现在在北京生活,自由职业,平时写写剧本、参与影视剧制作。从 3 月 1 日至 20 日,老金经
cover
这天,从业已经 15 年的增田接到了一项新的工作。这次的工作地点是茨城县的一处公寓,他带着队员,拉上了整整一车的工具——两个月前,有一位独居老人在这里死去,遗体已经被警方带走,但公寓的清洁仍需要专业人员善后。房间里各处的垃圾堆积如山,穿过昏暗的玄关,客厅里满地都是死去的蛆虫与苍蝇,大块棕褐色的污渍散发出难以言喻的臭气。那是人体自然腐烂两个月形成的痕迹。由于时间过长,尸水从遗体中流出,渗入家具,死者